近年来，开源软件作为数字世界的“公共品”，与物理世界的公路、公园、公共图书馆等公共基础设施一样，以非竞争性、非排他性等典型特征服务人类，造福全球。中国也在开源领域迅速崛起，成为推动全球开源创新发展的关键力量。中国开源基础设施不断完善，开源组织、开源平台、开源根社区迅速成长，部分开源项目受到很高的国际关注，越来越多中国开发者活跃于国际主流开源社区。
随着智能泛在计算时代加速到来，中国开源发展进入“蓄势引领”的关键时期。在此背景下，我们需要深化对开源生态的认识、推动形成“有为政府—有效市场—有机社会”，共同促进开源事业发展的新格局，共同探索出一条适合中国数字产业发展特征、符合全球创新趋势的开源发展道路，为人类数字文明发展贡献中国智慧。
回顾全球信息技术发展历程，开源模式和闭源模式相伴相生、相互促进、相互制衡、相互转换，二者交融推动信息技术不断进步，成为当代人类数字文明发展的独特现象。从1974年贝尔实验室Unix点燃的开源火种，到Unix开源转闭源催生的自由软件运动；从1985年GNU自由软件项目及自由软件基金会诞生，到Linux内核等标志性开源操作系统加入；从自由软件与开源软件的概念争议，到开源代码促进会（OSI）通过开源定义推动开源共识形成；从微软由反对开源到积极布局开源，到红帽为开源商业化树立典范……历经五十年发展，开源模式作为区别于闭源模式的创新模式，在全球范围内迅速发展、广泛实践。如何理解开源模式的本质特征？如何理解开源模式与闭源模式的对立统一关系？
从人类文明发展传承的角度看，文明成果只有公开发布，才能有效、长期、持续地传播、发展和传承。这一认知已经成为近现代学术共同体的基本共识。作为人类数字文明的重要载体，软件源代码的公开发布似乎是天经地义的选择。但是，在个人计算机时代，开源模式曾被视为危害软件产业发展的“毒瘤”，发展过程举步维艰；而在互联网时代，开源模式却成为推动互联网产业发展的重要力量，形象焕然一新。这一现象背后，折射出开源模式和闭源模式在应对时代不确定性和商业竞争挑战时的差异化效果。
我认为，开源模式与闭源模式的本质差异不在于软件源代码是否开源开放，而在于软件制品的演进路径是否确定，进而影响软件开发者的群体智能如何有效发挥。闭源模式关注的问题是：当软件制品的演进路径已经确定时，如何高效汇聚开发团队的智力资源，以高质量达成目标并实现商业闭环。换言之，闭源模式专注的焦点是“汇聚”群体智能，其理念和方法是“工程化”，所以被称为“工程范式”。开源模式关注的问题是：当软件制品的演进路径尚不明确时，如何通过开源机制高效激发社会群体的创造力，自主探索更多可能性，分担开发成本、分散探索风险，并接受市场的选择。换言之，开源模式专注的焦点是“激发”群体智能，其理念和方法是“开源”，期待通过开源的“祭品效应”吸引“信众”，所以也被称为“开源范式”。
需要强调的是，在软件制品演进的进程中，不存在绝对的开源或闭源。开源还是闭源，何时开源、开源什么、开源给谁，已经成为软件制品发展进程中应对不确定性挑战、激发创新活力的市场竞争策略，甚至是重要的发展战略。无论是开源还是闭源，其共同本质都是发挥群体智能的作用——区别仅在于，开源侧重于向外激发群体智能，而闭源则侧重于向内汇聚群体智能。
当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竞争加剧，信息技术正经历从互联网时代向万物智联泛在计算时代转型的关键时期。在更加复杂的应用场景驱动下，“不确定性”已成为未来软件演化的最显著特征。面对不确定的世界，我们需要探索新的软件开发模式，以更高的效率激发和汇聚群体智能，实现软件的持续演化，主动适应变化的世界。
我们无需在“开源”与“闭源”的二元对立上纠结，而应寻求二者内在一致性的和解。为此，我们提出集“群智激发”与“群智汇聚”于一体的“群智范式”。从人类科技发展的历程看，其本质就是在不确定的世界中获得更多确定性的过程，而群体智能正是在此过程中获得确定性的关键工具。软件开发作为人类当代独特的智力活动，经历了从作坊式的个体创作到工业化群体大生产，再到大规模群体创作的演进，催生了两次重大范式变革：工程范式聚焦线性、确定性问题的软件开发，几乎放弃对不确定性问题的接纳；开源范式则全面拥抱不确定性，但对结果不做确定性承诺。群智范式并非对前两者的否定，而是旨在于工程范式与开源范式之间寻求平衡，结合时代特点与应用场景指导软件开发实践。具体而言，在软件制品演进的进程中：当开发者对某个特定阶段软件版本演进有确定性把握时，可采用工程范式，通过闭源组织这个阶段的软件开发；当开发者失去软件版本演进的确定性掌控时，则可转向开源范式，通过开放源代码激发外围开发者参与软件开发，逐步找到确定性路径。此外，当软件制品具备公共基础设施的属性后，开源开放是促使其公共基础设施化的有效策略——这不仅能促使其转化为创新公地，更能使其成为生态网络的关键节点，更好促进社会经济发展。对于市场主体而言，有效运用群智范式有助于构建更具竞争力的产业生态。
开源模式已从软件领域延伸至开放硬件、开放数据、开放模型、开放科学等更多广泛领域。面对全球未来科技的不确定性和复杂变化，我们唯有继续携手合作，有效激发和汇聚群体智慧，方能在数字文明的星空中，让每一簇智慧之火汇成璀璨银河，滋养人类创新的永恒春天。从数字文明的长远角度看，闭源只是阶段性形态，唯有开源才是永恒趋势。
清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