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ESCO呼吁：AI时代，教育应重塑人的主体性

来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的一位负责教育领域技术与人工智能工作的资深官员发出警告：AI在高校和中小学的快速普及正在催生研究者所称的“认知投降”现象。该官员敦促全球教育机构制定应对策略、积累实证基础，以扭转这一不良趋势。

该官员在华为召集的一场由国际教育者、高校领导与行业伙伴共同参与的会议上指出，AI已融入越来越多学生和教师的日常生活。然而，现实却正朝着一个令人不安的方向演变。

“AI的广泛应用，并未带来更好的学习效果和更深入的思考，”该官员对与会代表表示，“我们当中大多数使用AI的人，正在把思考外包给机器。我们正在让渡我们的写作能力，让渡我们的思考能力。”

“认知投降”这一术语，由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的Steven Shaw和Gideon Nave在一项预注册研究中提出，该研究于2026年1月以工作论文形式发布。他们将这一现象定义为：个体不加批判地接受AI输出，以此替代自身的推理判断。

在涉及1,372名参与者的三项实验中，研究人员引入了一个AI助手，该助手会随机返回正确答案或自信满满的错误答案。在核心实验中，参与者在大约80%的情况下都接受了AI的错误回答，并且比那些没有使用AI的参与者对自己的回答更有信心。

这一发现深化了关于“认知卸载”——即把脑力工作外包给外部工具的现有研究文献。它精确地指出了“外包”演变为“依赖”的临界点：即当人们几乎不再形成自己的独立见解，来反观机器给出的答案是否正确的时候。

这一担忧已体现在2026年7月1日发布的《独立国际AI科学专家组初步报告》中，该报告在日内瓦举行的首届AI治理全球对话上正式提交给各成员国。该专家组由联合国大会设立，由Yoshua Bengio和Maria Ressa共同主持。报告指出：认知卸载——即用户将脑力工作全盘交由AI完成，而非将其作为辅助自身推理的工具——可能会削弱批判性思维。在教育领域，专家组发现了一种“能力错觉”：学生在使用AI时可能看似表现更好，但实际上并未培养出独立完成同等工作所需的底层思维能力。

不过专家组也指出，这种影响是可以缓解的。一个可行策略是：在设计AI系统时内置保护机制，引导学生经历推理过程，而非直接给出完整答案。AI在教育中的收益最为显著的情形，是系统为明确定义的任务而构建、嵌入以人为中心的工作流程，并获得具备AI素养的教师和同伴支持。对UNESCO而言，这些以人为本的设计前景，必须与培养师生在使用AI学习时的批判性主体意识同步推进。

从工具到智能体：AI的角色之变

该官员兼具UNESCO代表以及长期与学生密切共事的教师和教授的双重身份，将这一挑战归结为生成式AI及日益智能体化的AI时代最根本的教学命题之一：学习者和教师如何重新夺回人类认知和人的主体性。

该官员指出，AI不再仅仅是工具，它正日益成为一个智能体，能够在人类控制之外以越来越高的自主性进行活动。UNESCO对此做出的回应是，发布了面向教师和学生的AI能力框架，这些框架均以人权、人的主体性、公平、包容和伦理为根基。两份框架都将培养主体意识、伦理判断、AI基础知识和创造者思维作为优先策略——这种思维是一种主动塑造技术、而非被动消费技术的倾向。

该框架鼓励学生不要直接接受现成答案，也不要提交机器代笔的完美文章，而是通过与AI和同伴展开批判性对话，去质疑、推理和论证。对教师而言，该框架则呼吁教学评估相应地转向侧重于学习过程，而不仅仅是其输出结果。

来自课堂的实证

该官员以华为“最具价值讲师”（Most Valuable Instructor）的教学实践为例，说明了上述理念如何在现实中落地。那些在能力框架中看似近乎理论性的描述，在这些讲师的教学中每天都在真实发生：让学生持续处于认知挣扎和认知摩擦之中，要求他们在困惑中摸索前行；激发并调用自身的执行功能，借助AI来搭建推理支架；在团队协作中通过论证、应用和构建原型来深化学习，并且在真实场景中对应用效果进行批判性评估——这一点至关重要。

该官员表示，这些一线实践与科学专家组关于“安全、以推理为核心”的AI使用证据相互印证，这本身就是本次活动最重要的启示。然而，这些讲师目前只是教育群体中的一小部分，他们所处的机构体系和课程设置，尚未跟上他们的创新步伐。

三项行动倡议

该官员最后提出了三项行动倡议，每一条倡议都因专家组的核心警示而更显紧迫：政策制定者固然需要科学证据来有效治理AI，但如果等到证据确凿时，可能为时已晚。

第一，夯实实证基础。本次活动展示的案例研究体现了教学领导力，但目前仍属于个别经验。需要进行系统性的记录与整理，以便全球范围内推动机构和制度变革的组织能够有把握地借鉴这些经验。

第二，将批判性教学实践从个别院校的少数院系推广至系统性的普及。引领这项工作的教育者不应始终只是少数例外，他们的批判性教学实践案例应当被用来推动更大范围的制度和体系变革，从而惠及那些资源不足、在批判性运用AI方面缺乏人力支持的机构。

第三，在实践实验室等共享基础设施上开展合作，将个体化、小规模的创新转化为系统性的变革。这类基础设施能够同时产生实证证据和推动制度变革——这正是对专家组警示的积极回应：因为一味等待确凿证据，往往意味着行动为时已晚。

AI：让心智钝化，还是磨砺锋芒？

“我们人类作为一个整体，必须做出选择：是让AI钝化我们的心智，还是用AI来磨砺心智的锋芒？”该官员总结道。

这一选择同时指向两个协同发展的方向：一是培养人类与AI进行批判性互动所需的能力——这正是能力框架为教师和学生所设定的核心工作；二是构建旨在增强人的主体性的技术。科学专家组的证据表明，第二种选择并不是理论上的空想——它已经在现实中存在，并且已经产生了实实在在的积极影响。